今午，下班後正想享受一下豐盛的年菜菜尾，突然間，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，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：「明天就去換掉這吵死人的電話機。」

電話接起來是的那頭是一位阿姨：
「蘿蔔頭，我家小妹住院了耶，她那個醫生叫我們拿檢驗報告回診，結果她就直接叫我們辦住院了。」
我：「啊她有說是什麼原因要住院嗎？」
姨：「我不知道啊，都是小妹跟她講的。」
我：「那是在哪里？」
姨：「在ＸＸ醫院。」
我：「啊是在哪一間病房？」
姨：「我也記不清楚啊。」
我：（那妳是找我幹什麼？）「那…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？」
姨：「啊，就是你來看一下啊，問看看是為什麼要住院啦，她講什麼我都聽不懂啊。」
我：「小妹呢？她沒跟妳講醫生講什麼啊？」
姨：「沒啊，她就說什麼要讓小妹的病情好一點啊。」
我：「那小妹呢？我跟她講一下。」
姨：「她留在醫院啦，我回家裡來拿一些東西啦。」
我：「那有手機嗎？我打過去好了。」
姨：「沒有耶…」
我：「喔…喔，好，那我再看看。」
姨：「………喔，那…那，那再見。」

（電話掛上）
我（碎碎念）：「這什麼鬼事情，沒頭沒腦的打電話來要我去看，連病房幾號都不知道，現在是怎樣？」
我（繼續碎碎念）：「為什麼這種事情就是會落在我頭上？明明之前她們就沒有要我FELLOW，然後自己去找去看，現在住院了才要來找我去"關心"，我誰啊我？一個在醫院什麼關係都沒有的人，去關心個屁啊？」
我（持續碎碎念）：「小妹那個SLE的病情早在去年就跟她們說快點快點，快點回台灣，不要拖，啊這樣子拖到現在，都快ANASARCA了，不知道是PRESNISONE的關係，還是RENAL FAILURE，如果現在要DIALYSIS怎麼辦？連飛機都上不了。」
我（不停碎碎念）：「而且我又不是這科的專科醫師，她們有問題直接問醫師就好了，為什麼還要拖我去當個翻譯？我又不是天生就得當個免費翻譯的。」
我（還在碎碎念）：「我現在很累了說，我是這樣子被人家隨叫就要隨到的人嗎？我是犯了哪條要當這種勞碌命？」
我（就是碎碎念）：「我…我不去。」

（１０分鐘後）

哥：「你要去哪裡？」
我：「我…我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好了。」

（醫院回來）

哥：「你看完結果怎麼樣？」
我：「就整個SUBCUTANEA EDEMA，頭腫得像豬頭，腳腫得像豬腳，CARDIOMEGALIA，REPORT說有2ND STAGE的CARDIOPATHY，現在在給FUROSEMIDE。」
哥：「那不是降血壓降得快嗎？」
我：「她就血壓也高了，順便利尿排水。」
哥：「喔…」
我：「你這麼關心你不會自己去看喔？」
哥：「人家又不會找我。」
我：「………所以我天生勞碌命就對了。」
哥：「人家信任你啊。」
我：「哪裡信任？之前的病情FELLOW也沒看她們主動告訴我啊。」
哥：「你就又想知道了？」
我：「………」

我：「對，我就是不想知道，也不要知道，她不要打電話來就好了啊！！我每次看到小妹這樣子一直惡化，就越來越不爽，為什麼六個月前就預見的情況，真的就這樣子發生了。她才十五歲耶！！之前就有嚴重的ALBUMINURIA，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RENAL FAILURE，明明我就不是主治她的醫師，憑什麼要我去面對這個可能的死亡？這對我來講太沉重。」

哥：「真好笑，當醫生還不願面對死亡。」

我：「我可以以後再知道她的死訊啊，我就是不想現在夾在主治醫師和病人之間當個煎心餅，明知道這個醫師講話這樣子不輕不重全都是BULLSHIT，「啊，這沒很嚴重，這只是一個過程」OR「不要害怕，妳會好起來的」，這些話直接對病人講就好，你不要找我翻譯這種我講起來都心虛的話，這種情況照PAPER上面寫的一年存活率就是１０％以下，蛋白尿的值那麼高，說還不很嚴重，你看報告時皺眉的神情早就出賣你了。

然後面對病人一字不漏照翻，看他們的神情就一付鬆口氣的樣子，我心裡就會開始大叫：『拜託，照情況來看，幾個月內完蛋都是有可能的事，拜託你們不要那麼樂觀好不好，有什麼心願就趕快去做，過想過的生活去吧，不要再繼續讀什麼狗屁不通的學校了，趕快休學去計劃你很有限很有限的生命吧！！』可是，我還是很沒種的說：「對啦，醫師這樣子看很有他的道理啦，啊不過厚，有時候每一個醫師的判斷不同，我是建議你們可以準備一下回台灣啦，看台灣的醫生會不會不同的看法，而且台灣健保對這類的疾病都有保障，回台灣真的會比較安心啦。

嘴巴這樣子講，心裡想的是：啊你們快點回台灣吧，不然要是在這裡惡化了，洗一次腎要五千塊，一個星期要洗三次，你們哪來那麼多錢？然後就算你們想自己想辦法，我看在眼底難道就不會難過嗎？拜託拜託，快點回台灣讓台灣的好心醫師照顧吧，對他們而言你們只是一個個病例，死去，只是一個病例的歸檔，一下子就釋懷了。如果在這裡發生萬一，剛好又是在我面前，在我幫忙處理的時候發生，那我會一輩子都忘不掉，所以拜託拜託，快點回去吧，我不願面對這沉重的死亡。」


註：
SLE：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全身性紅斑性狼瘡
ANASARCA：全身性水腫
RENAL FAILURE：腎衰竭
DIALYSIS：血液透析（洗腎）
PREDNISONE：強體松，類固醇類用藥，用來抑止自體免疫性疾病。長期使用會造成月亮臉、麵龜腳。
EDEMA：水腫
CARDIOMEGALIA：心腫大，易造成心臟衰竭
CARDIOPATHY：心臟病變
FUROSEMIDE：利尿劑用藥
ALBUMINURIA：蛋白尿。腎病變的症狀。